折骨 第82节
第78章
破晓时分送孟宴礼出城后, 宋也川又回到了都察院,近黄昏时分,封无疆过来找了他。
“孟宴礼的直房理应腾空出来, 奴才们没轻没重,我没让他们去动。你去瞧瞧吧。”
宋也川独自一人走进了孟宴礼的直房里。
这里阴郁寒冷,四壁空空。
除了一条破旧的毛毯,几件夹衣之外, 没有余下什么家当。
宋也川走到他桌前,上面有许多孟宴礼旧日的手稿。
奴才们给他搬了一个炭盆过来, 这些东西,注定是带不出去的, 烧成青烟一缕才是最好的归宿。
房中没有什么引火的东西,宋也川拿了一根火折,擦燃后点了一张宣纸, 此后一张一张,带着孟宴礼手书的旧纸被宋也川烧成了飞灰。
除了桌上的, 还有书架上、箱奁里的旧书。
看样子有些年岁没人碰过, 手指经过, 都会带起一层飞灰。
宋也川面无表情的点燃, 一直到最后一本。他随手翻开, 手指却微微一抖。
房中没有外人,只有他自己,所以没人看出他骤然的失态。
这本书中写的,分明是林惊风的旧稿, 不仅仅有这一篇, 林林总总,大约有十来本。都压在箱底, 积了一层灰,和前圣们的四书五经堆在一起,让人不会有翻动的欲望。
宋也川有些站立不稳,只能倚靠在桌沿边上,他指尖缓缓翻过每一页,竟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去年春天,他于渑州与江尘述重逢。江尘述言语之间曾提起自己受人恩惠,才能够重建藏山精舍。此刻,面对着陋室空堂,和风尘满纸的昔年残卷,宋也川的眼中带着一丝错愕。
若宋也川没猜错的话,孟宴礼,便是那个帮助江尘述重建藏山精舍的人。
人在很多时候,情绪都变得有些迟钝。宋也川缓慢地撕下一页纸,火苗将纸片吞噬殆尽,紧接着又是下一片。这本策论他早已倒背如流,此刻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叫他感觉到模糊。
孟宴礼的手书飘风洒落如章草。像是一个又一个,晦涩模糊的符号。
烧完了一整本书,书架上还有宋也川去年默写的《济天下之民书》。
他没有留恋,一并投入了火光中。
这些年,孟宴礼是背后护着他的人,不仅仅护着他,也曾护着毁于一旦的藏山精舍。
孟宴礼教他立德修身,毫无保留地传授他毕生所得。宋也川曾以为自己会受恩师的衣钵,沿着他的路一直走下去,无所谓官身高低,更不提上下尊卑,他会做一个清白的文人,或许在史书之上,恰似惊鸿掠过,只余下浅浅的残影。
所有人都可以为心中的正义从容而死,宋也川成了这条路上的孤臣。
也就是江尘述曾说的叛道者。
但他依然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并非忠君,甚至不会忠于某个国,他只是想让温昭明活在一个太平的国家。
他为了温昭明,背弃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教条与信仰。
王朝抛弃他,信仰没有拯救他。
救他的人是大梁的公主,遇到温昭明,无异于一次新生。
所以他选择信仰她,走向她。
于孟宴礼而言,宋也川是在叛离。
但于他自己来说,这又是他义无反顾的抉择。
那日下值离宫后,宋也川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是去西棉胡同的宅邸,还是该去公主府见温昭明。就算去了公主府,他也不知道温昭明会不会愿意见他。
温昭明说她相信他,可她自己何尝没有暂时无法解开的心结。
他迎着暮春的风,遍身萧索凄凉,只觉得自己像是郊外飘飘荡荡的孤魂野鬼。
走到公主府门外,宋也川还没有敲门,门就被霍逐风拉开了。
“殿下在等你。”霍逐风侧身为他让路。
朱红的灯笼映着宋也川的侧脸。
灯火辉煌。
宋也川点了点头,还没走两步,霍逐风突然叫住他。
“宋先生。”
宋也川缓缓回身,他看上去失魂落魄,人也显得有些落寞。
“我今日和殿下去送了孟大人。”霍逐风轻声说,“殿下对孟大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殿下说,她若是孟大人,必以宋先生为傲。”
单凭这片语只言,宋也川都可以设想出温昭明骄傲的模样,她说话总是喜欢仰着下颌,像一只骄矜的孔雀。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有些鼻酸。
霍逐风低声说:“殿下心里是有宋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