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翎难过的是,她知道眼前之人对颜琤有多重要,她不愿意承认二人都关系,心中也对萧澈有怨恨之情。可若真赶他离开,颜琤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颜翎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爱恨情仇的纠葛,她唯一希望的便是颜琤平安喜乐,如今平安已是不能,那便留下此人让颜琤喜乐无忧吧!
思量至此,颜翎自己抹干净泪,扶起萧澈,低头尴尬道:“方才,翎儿一时情急,遂,遂……”
萧澈看到颜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也错愕道:“无妨,无妨,公主方才教训的是。”
萧澈并未敷衍,颜翎所说句句属实,他来了王府之后,颜琤多次遇害皆因自己而起。
萧澈早已想过,若自己再在其身侧,颜琤永无宁日,倒不如离去留其一片清净。
“皇兄对王兄本就多有猜疑,如今太子殿下命丧王兄之手,皇兄定会严加惩处。澈哥哥,翎儿求你了,你定要救出王兄,翎儿不能没有王兄,你也一样,不是吗?”
颜翎满含乞求的目光看向萧澈,他只觉心中愧疚更甚,却也只能让颜翎安心,颜琤多疼爱这个妹妹,萧澈自是知晓。
“臣定当不负公主所望,就出王爷。还请公主这几日不要因担心王爷,意气用事,更不可入宫求情,让皇上更加疑心。”
“好,翎儿一定乖乖的呆在府中,等着王兄回来。”
萧澈送走颜翎之后,回身看着这偌大的王府。他不知道,十几年颜琤独自一人如何在此度过,也想通了他为何那样依赖自己。
但愿这惺惺相惜,为时不晚。
与风平浪静的王府相对,此刻京城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国丈刘温听闻丧钟之后,便也顾不得避嫌急忙赶来丞相府与何承商议。
何承下朝回府不久,闻到钟声时,手中茶杯骤然坠地,他猛然起身,连忙喊来齐鸿。
“大丧之钟,只有皇上,皇后,太后,太子薨逝才会敲响。你速去探知宫中究竟何人亡故?”
齐鸿领命之后,便出府去打探消息。
何承虽早有准备,可并不知道她会在何时下手,又是否能全身而退。若不幸被捕,又是否会供出自己。
何承此刻坐立不安,在正堂中来回踱步,焦急的等着齐鸿。
齐鸿未归,却等来了国丈。
何承看到刘温大摇大摆甚至都未遮面时,大惊失色,连忙迎出去,惊恐道:“先生如此,若是被人认出,上达天听,那,那……”
国丈看到何承惊慌失措的模样,嘲笑道:“有何惊慌?老夫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何惧?今日不请自来定然由老夫的用意。走吧,堂中议事!”
何承方才的惶恐还未消,此刻又起波折,他无奈的跟上刘温走进堂内。
刘温坐毕,开门见山,笑道:“何相,差事办的不错!老夫竟不知你那位外甥女这般聪慧,竟懂得借刀杀人。”
何承擦擦汗,问道:“方才的丧钟是太子殿下?”
刘温点点头道:“我的人第一时间从宫中送来消息,太子薨逝,谋害太子之人也已入狱。你可知是何人?”
何承一听凶手已被抓住,面如土色,竭力捋顺舌头道:“还请先生明示!”
“是你我早些时最想除掉之人,宣王,颜琤!”刘温说完,大笑不止“你那位外甥女不仅害了太子,还嫁祸给了颜琤。一石二鸟,真乃能人啊!他日若大业可成,老夫自会为她记一功。”
何承自然不知此事对前因后果,不过刘温的话也让他心渐安,至少不会牵连自己。他陪笑道:“都是有赖先生谋划,我等只是代行,不敢邀功!”
刘温捋着胡须,眼神之中却尽露狡诈之色。
“不过,我那外甥女至今还未送出任何消息,此事她具体如何操作,尚且不知。就怕皇上彻查下来,事情败露,牵涉出你我。恐怕……”
刘温摇摇头:“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何相,如今颜琤既已背下这毒害储君的罪名,我们便不能让他有机会活着出来。
此事即使彻查,也是刑部开始,有翟霖压着,就算有人想救颜琤出来,又能翻起什么浪呢?到时候,将此案办成铁案,即使大理寺复核,人证物证俱在,架在颜琤脖子上的刀,不落也得落。到那时,荣王入主东宫,你我所谋便指日可待了!”
何承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平白构陷亲王的确不易,颜琤再不济也是皇室之人。可如今送上门的生意,不做还不做。何况办案之事,彻查清楚,还原真实的确不易,可冤假错案,敷衍了事却是简单,翟霖也最在行了。
“此事不急,先让宣王爷多尝尝牢狱之苦。宣王长相随母,相貌倾国,面如冠玉。老夫还闻其肤如凝脂,白胜冬雪。此等风华之人也不知锒铛入狱之后是否还能神采奕奕起来。待太子头七一过,墓葬皇陵之后,再理会他吧!”
“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请先生放心。”何承作揖,似已胸有成竹。
身在魔窟之人,生平最大乐事便是毁灭,不信善,只信恶才能让人立身安命。
落日余晖,早春晚霞映衬着二月红花格外鲜艳,如此晴日好似嘲笑着所有人的愁云惨淡。
颜琤此刻早已换上囚服被关在刑部大狱的天字牢房之中,这间便是为皇亲所留。大虞开国以来,颜琤竟是入这牢房的第一人。
他在一堆枯草之上,盘腿而坐,背靠墙壁,目光呆滞。此刻脸颊的红肿渐消,可依旧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
可比起心中的疼痛,这算不得什么?直到听到丧钟七声,颜琤也不愿相信颜钊已死。明明前一刻还在自己的琴音之中徜徉,转眼间竟死在自己怀中。
所有有关颜钊的记忆如泄洪一般涌出,将颜琤生生淹没。
颜琤六岁时,颜钊已是少年。他见颜钊比自己高大,竟一见面便叫着哥哥。颜钊伸手从奶娘手中抱起自己,温柔道:“我应该叫你小皇叔,皇叔不应该叫我哥哥!”
后来,无论去哪里玩儿,都是颜钊带着颜琤。颜琤从小便爱撒娇,有时候央求颜钊,背着他,有时候又要抱着,甚至要“骑马”,颜钊都二话不说,跪地躬身,让颜琤骑在自己的背上,带着他到处跑。
后来当先皇驾崩,颜琤只觉天塌地陷,再无晴日,也是颜钊日日陪着自己,宽慰安抚,陪伴自己从丧父的阴影中渐渐走出来。
颜琤心中是惦记着颜钊的,颜钊每年生辰,大宴之后颜琤都会给颜钊礼单之外的贺礼。
有一年,王府新来的厨子做各种甜点绝佳,颜琤便给颜钊带去,也是那时颜钊便对王府的糖蒸酥酪赞不绝口,念念不忘。
后来颜琤再大一点,只知颜钊身子日渐消瘦,再无从前的英姿勃发,可颜钊对颜琤的关心和在意却未减分毫。只要身体允许,每年生辰都会亲自登府为颜琤贺寿。
而如今,己身常在,故人却逝,要他如何解忧,如何节哀!
颜琤双臂拢着双膝,埋首哀哭。哭声回荡在阴潮漆黑的牢房之中,似乎连糜烂霉味也消散了几分。
痛哭之声惊来了狱卒,见此情形,吼道:“吵什么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牢里不好受!”
随后冷笑一声道:“实话告诉你,来了这里,别说你是王爷,就是他皇帝来了,大爷我有办法让他哭就哭,让他笑就笑!”
“哦?是吗?本官真不知这区区天牢竟藏龙卧虎,还有你这样的能人?”
狱卒闻言,连忙转身,借着甬道的火光看清来人,丧魂失魄的跪倒在地,伏地磕头,声音颤抖:“大人,小的胡言,还望大人恕罪,饶小人一命!”
翟霖拂袖:“滚出去候着,就凭你也敢在宣王面前颐指气使,不看看你算什么东西?”
狱卒闻言,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翟霖看着渐渐止住哭声,啜泣不已的颜琤,心中也甚是舒坦,轻笑道:“听闻王爷来我这刑部大牢做,这不下官尚未来得及更换宫里送来的丧服便来此请安了!”
颜琤自然听到了,却未抬首理会此人。
“王爷,您说您这是何苦?这将来若是太子殿下登基,那对您自然是礼遇有加。您当不当这太子又有何分别?”
颜琤双手渐渐攥紧拳头,此刻胸膛猛烈起伏,怒火竟似要喷涌而出,将牢外之人燃为灰烬。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竟给颜琤扣了为夺储君谋害太子的罪名。
翟霖见颜琤哭声戛然而止,整个蜷缩的身躯因愤怒颤抖不已,仰面大笑着离开了。
翟霖走出甬道拐角便看到方才出言不逊的狱卒,翟霖冷道:“你有几个脑袋敢诋毁圣上?我看你是在此呆的太久,真当自己是阎罗王了!”
狱卒两股战战,跪道:“大人息怒,小人知错。日后,日后小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求大人当小人一马!小人还,还不想死啊!”
翟霖居高临下,从袖中扔出一纸包,吩咐道:“近日,好酒好菜的招待着王爷,若再敢不敬,你便替他上断头台。还有,牢饭味苦,给王爷的牢饭下点佐料,权当调味了!若此事张扬出去……”
狱卒连忙拾起纸包,磕头道:“不会,不会,小的必定照办,好好招待王爷。谢大人!”
翟霖见此人乖觉,冷笑一声便也离开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