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晴,梅露枝桠,颜琤风寒大好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来到花园。如今红翠披着素衣,枯枝难掩苍凉。
可颜琤等待的偏偏是一株梅花,只要心有所期,即使冬日残枝,也依旧繁盛盈盈。
萧澈在花园凉亭中,边以雪水烹茶,边赏心悦目的看着院中犹如落凡谪仙之人。
此刻若枫正在王府大门外向着来人拱手行礼。
“王子,若枫这就去禀告王爷!”
踏顿抬手阻止道:“不必了,恐怕翊璃也不想看见我,我明日便要启程回西羌了,今日过来看看翊璃。你不用通禀,本王,本王就远远的看看他就好!”
若枫只好点点头,将踏顿带至王府后花园。两人站在景墙处,踏顿静静的望着此刻在雪地中欢颜的颜琤。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用距离来丈量对颜琤的爱,不论是大虞到西羌,还是此刻远望。
有些相爱抬手便能拥抱,有些喜欢却隔着千山万水。
颜琤和萧澈对此自然一无所知。萧澈看到颜琤伸手捧起地上冬雪,出言阻止道:“阿璃,你久病初愈,小心再染风寒!”
颜琤却充耳不闻,继续双手捧玩,萧澈无奈只好从亭中出来,朝颜琤身边走去,边走边道:“你若再不听话,我明日便不带你去寒湖!”
萧澈伸手将颜琤从地上拉起,颜琤唇角微扬,趁萧澈不注意将双手轻捧的寒雪灌入萧澈衣襟处。冰冷刺骨让萧澈冻的激灵,颜琤却大笑着跑开。
萧澈咬牙切齿道:“颜,翊,璃!”
两人便在雪地之中,你追我赶,嬉笑玩闹。萧澈抓到颜琤之后,用力过猛,脚下一滑,环抱着颜琤摔在雪地里。
萧澈道:“仗着你大病初愈,我不敢治你是不是?看来是不识抬举!”
说完便低头吻上颜琤的唇。
颜琤此刻眉眼弯笑,勾着萧澈的脖颈,辗转回应。
景墙处的两人见此情景,也都大惊。若枫将目光移向别处,低声道:“王子,来年入京时便又能见到王爷了,此刻不如您先回驿馆……”
“我认识翊璃十余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欢喜!也罢!若那人一生不负于他,我会将对他的情深埋于心,再不示人!”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并非放下,并非遗忘,而是掩埋。可惜即使秋日里的落叶飘零而逝,来年春风乍起时依旧繁盛。
雪地中的两人片刻欢愉之后,双双起身,萧澈握着颜琤的双手,轻轻揉搓着取暖。
颜琤笑道:“若我因此再染风寒,那所有的汤药都要你亲口喂我,我苦之前你先得苦一遍。”
两人此刻已至亭中,萧澈将已沸茶水倒在颜琤面前的杯盏之中道:“阿璃身染风寒,最苦的是我好不好!你整日有我不上朝陪着,还不知足?”
颜琤轻吹热茶道:“你有何苦?”
萧澈言语轻佻道:“每日同你一处,只能看不能碰,你说我苦什么?”
颜琤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出言惊叹道:“好茶!”
萧澈也不恼怒,顺着颜琤的话头笑道:“幼年我在萧宅时,义父每逢冬雪便特意集好雪水,来年烹茶!义父是我见过最全才无双之人。
他精通音律,又擅茶艺,古书典籍无一不通,书画琴棋无一不精,就连厨艺也是一流。我和固儿都是极有口福之人。有时我总在想,究竟是何缘由,竟让如此风华之人而立之年便已致仕归乡,再不能施展抱负!”
颜琤此刻也收敛欢颜,正色道:“子煜,如今你已入仕,一切真相便等你查明。你先不必着急,如今你须得到皇兄信任,甚至是手中兵权,才可徐徐图之,不可冒进,让对方有所察觉。”
萧澈点点头,示意颜琤安心。
两人品茶半晌后,萧澈忽然问道:“我记得阿璃之前提过,国丈前些年身居高位,如今怎么了?”
颜琤放下手中茶盏解释道:“早些年,国丈是大柱国,权利地位都凌驾于丞相之上。
皇兄登基,国丈出力不少,当时皇兄并未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根基不稳,很多事情连他自己都得听国丈的。
可是后来,皇兄在朝中暗暗提拔了一批反对过他的朝臣,借助此力与国丈极其党羽抗衡。谢霆将军便是那个时候成为皇兄肱骨之臣。
之后便有官员暗中举报称,国丈家中有天子仪仗,金瓜钥斧朝天镫十二对,有违礼制,觊觎帝位,有不臣之心。
皇兄装模作样的在朝堂之上怒斥揭发者信口雌黄,但证国丈清白不得已搜府查看。国丈心中坦荡,随即答应。”说到此处颜琤轻笑道,
“谁知大柱国府中并无天子依仗,竟被搜出了龙袍!皇兄大怒,念其扶保之义未对其株连九族。只是革除官职,贬为庶民。
国丈一倒,以其为首的势力,自然瓦解。当时此案牵连出不少重臣,他们并未像国丈这般走运,当时从朝中到地方,所捕杀之人过千,也算是浩劫一场了。
皇后虽并未被牵连其中,太子也依旧稳坐储君之位。可这二人在宫中的地位却与从前有天壤之别。此事已过多年,再无人提起。如今朝中已无人能威胁到皇兄皇权,所以才这么多年来之不易的朝局安定。”
萧澈闻言也笑道:“竟不知圣上登基之初,还有这一桩旧案。如此看来,义父辞官倒不失为自保之法!”
“子煜,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宫中秘辛,所以我才知道如此详细。可是关于固儿和荣王,还有义父被害,这些已然涉及皇家秘闻。当时我尚且年幼,很多事印象全无。所以帮不得你半分。”
萧澈握着颜琤的手道:“你如今能在我身边,已然是最大的帮扶了,不必自责!此事我也不想你卷入其中,无论何时,我都以你为先。”
颜琤回握着萧澈,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踏顿明日便要离京,此刻正在上阳宫向皇帝辞行。
“皇帝陛下,明日踏顿便要回西羌了。此次求亲不成,因由颇多。不过这并不影响两国交好。至于皇帝陛下所担忧之事,踏顿愿对我西羌天山雪鹰起誓,有踏顿一日,永不犯大虞边境!”说完便将右手放至左胸,躬身鞠礼。
皇帝闻言欣喜不已,若西羌不出面,只留西戎自然不足为惧。他此刻亲自扶起踏顿道:“两国友好本就来之不易,朕知王子并非轻易背信弃义之人,求亲一事权当王子轻狂罢了,无妨无妨!”说完便仰天大笑。
皇帝只觉日日烦忧之事如今终于可以安心。不过恐有人难遂其愿。
这日夜深时,披着玄色斗篷的黑衣从丞相府后门匆匆行至前院。此时何承正要入睡,却被传至书房之中。
何承问道:“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对方沉声道:“让你准备的人手可已备好?”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先生吩咐!”
“今夜前来,是因为踏顿明日便要启程离开。按照原计划明日便得行动,切不可出现纰漏!好不容易西羌集结十万铁骑,不用岂不可惜!”阴鸷之声在黑夜之中回荡。
夜色浓稠如墨,似乎有人蘸笔便能挥毫。
第二日清晨,萧澈便和颜琤早早的起身,他们今日要去寒湖赏雪,冰上垂钓。萧澈生怕颜琤着凉,一层层的为其添衣,最后斗篷披身,颜琤本瘦弱的身体愣是被裹的浑圆。
颜琤扶额道:“子煜,我穿成这样,鱼见了都得被吓跑,你确定我能钓来鱼吗?我们先说好了,钓不来鱼晚膳就饿着吧!”
萧澈却反驳道:“阿璃如此美貌,那鱼见了早已沉醉,愿者上钩,放心吧!”
两人同乘一马,朝着金陵城外的岷岘山疾驰而去。
驿馆的踏顿也已启程动身,离开金陵,踏顿随行人马并不多,除了贴身侍卫,便是押送岁贡的西羌兵二百余人。
踏顿此刻走出金陵城外,回神望着巍巍皇城,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自幼在这里长大,平生未尝有过志气,最大的野心便是求娶那人,可惜,人道易行,天命难知。
踏顿回身,策马扬鞭,肃杀天地间,他已决心将此情埋葬,不是释然彻悟,而是此心已亡。
大虞地势本就西高东低,金陵城为最东,因此岷岘山并非高耸入云的孤峰,起伏连绵的横亘在金陵城外。
多日冬雪,整座山峦如从云间坠落,放眼远眺,仿若仙女舞着流云水袖一般轻盈动人。萧澈和颜琤行至山脚,便翻身下马,两人须得翻越过山丘才能行至寒湖。
此刻雾霭泛起,仿若轻纱将这岷岘山重重叠嶂的阻隔开来。
两人便爬山便赏景,颜琤出言道:“景致虽好,可惜冬日万物沉眠,毫无半分生气。若是冬日也能看到春林繁盛之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