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予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就要回丰城了,你呢?什么打算?” 想了想,孟竹道:“我已经修书给学府的长老们了,还没有回应,再等一段时间吧。” “好。”霍予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平静而沉默,不多时,两个人便出了雅间,从台阶上往下走。 隔着重重纱幔,孟竹看到了楼下坐在宴席首座的人,竟是施允。 他似乎并没看见孟竹,一手搭在膝上随意地靠坐着,另一手上捏着只空酒杯把玩。 施允的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公子模样的人,他们笑着同他说话,施允却始终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看起来倦怠而冷淡。 夜风将纱帘一层层吹开,孟竹和霍予也走到了门口。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孟竹!” 孟竹微侧过头,看着那道声音的主人。 韩韬的视线在她和霍予身上来回打量,然后冲着孟竹笑了笑,“这么巧?你怎么在这里?” 她还没开口,便听到霍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因为她来给我过生辰。” “生辰?”韩韬愣了一下,“今日?” 孟竹点了点头,“嗯。” 韩韬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施允,他终于抬起了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眼神几近漠然地看着孟竹和霍予两人。 韩韬张了张嘴,又看向孟竹,他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似的。 在孟竹踏出门之前,韩韬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可是……” “你难道不知,今日也是施允的生辰吗?” 第44章 孟竹知道。 为了庆祝施允的生辰,各氏族提前好些日子便声势浩大地送来了贺礼,他们众星拱月般地将城主府挤了个水泄不通。 关于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消息都传得极快,想不知道都难。 按照惯例,本来是要在城主府设宴款待各城来使的,却听说不知为何,施允将人全部遣了回去,连送来的贺礼都没收,几乎整日闭门不出。 就如同之前那样,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见得到他。 而此时此刻,他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用那样晦暗如潮的眼神望着她。 他的下巴依然抬着,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 孟竹踏出门的一条腿停住,她很平静地看了眼施允,又问韩韬:“是吗?”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余光注视着施允,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皱缩的酸涩感。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施允了。 他瘦了很多,柔软的墨发散在肩头,显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不是……”韩韬被她这冷漠的语气一激,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好歹施允帮过你这么多回,你说话怎么这么冷漠的?” 韩韬想要起身,又被身边的人按着肩膀坐下去,劝道:“干嘛呀,好好的日子,跟个姑娘计较什么?” 韩韬根本听不进去,就要站起身同同孟竹理论一番。 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僵住了身。 施允抿着唇,声音冷得像冬日里飘飞的雪:“子修,闭嘴。” 韩韬还欲在说些什么,又在施允冰冷的眼神下住了口。 霍予的手搭上孟竹的肩膀,把她往前带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我们走吧。” 孟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随着霍予一同出了画舫。 和霍予两个人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都沉默着。 走着走着,霍予停下了脚步,孟竹跟着他一道停了下来,用眼神询问他。 “孟竹。”霍予喊她的名字。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顿了顿,霍予又道:“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他站在夜色下,终于不再带着那副虚假的笑,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霍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轻声道:“算了。” 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一遍遍说着:“算了……” 孟竹没说话,只看着面前这个人,不是她不想说些什么,只是到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就算都心知肚明地不去触碰那些隔阂,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同了。 霍予的手放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一下,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孟竹,轻声问:“真的回不去了吗?”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孟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好像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越来越远。 孟竹沉默了一瞬,“霍予,你知道过期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吗?” 霍予的手放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不是不可以吃,而是,可能看起来外表完美无暇的东西,咬下去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发霉发臭了,不知道下一秒钟你会不会因为它而食物中毒,上吐下泻,它已经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慢慢烂掉。” “原来再好吃,再爱吃的东西,过期了,就再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霍予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也过期了,是不是?” 在最彷徨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孟竹都想着要拉着他,带着他一起回家,哪怕他从曾经温柔阳光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只知道酗酒度日、满腹怨言的男人,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开霍予的手。 可那把穿心的刀,来自最信任最心爱的人,永远知道扎在哪里会让人最疼。 良久,霍予忽然开口问道:“你想回家吗?” “回家?” 孟竹的心口忽然一跳。 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那个过着平凡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吗? 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 是那个只有霍予和季琴在的房子吗? 可是季琴也死了。 她还能去哪呢? 孟竹在内心问自己,她真的想要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呢?像个普通人一样上班、生活,在她这贫瘠的、空无一物的生命中,她甚至回忆不起来任何眷恋的东西。 孟竹看着霍予,有些茫然地问:“霍予,我的家,在哪儿呢?” 霍予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原先那些莫名的恼恨忽然就散了。 他闭了闭眼,用力地抱住了孟竹。 孟竹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又听到霍予带着哽咽的声音。 她抬在空中的手又慢慢地垂了下来,任由霍予紧抱着自己,她听到霍予在她耳边发颤的声音:“一年,不……最多半年,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了,等我办成了,我一定能带你回去。” “小竹,回去以后,我再也不拘着你了。”霍予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不必爱我,也可以不做恋人,我们……” “我们依然……依然……是家人。” 孟竹听着霍予在她耳边压抑的哭声,有些难以理解。 他在哭什么? 又在伤心什么呢? 但孟竹已经无心去分析关于霍予的想法了,她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皮向下耷拉着,直到霍予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他松开孟竹,又细细看了她一眼,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孟竹退了两步,拉开同霍予的距离,“打住,我本来也没对你抱什么希望。” 这回,霍予倒是笑了,走之前,他冲着孟竹挥了挥手,“小竹,再见。” 孟竹转过身,也没理会他的再见不再见,啰里八嗦,她甚至觉得有些聒噪。 她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走入黑夜里,头也不回。 - 月光从檐角落下,阴影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靠着墙,有些疲懒的模样。 施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拥抱的两人,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 他像个黑夜里见不得光的人,躲在墙角,窥探着别人的幸福。 已经过了多久了? 他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孟竹和霍予同进同出,看着她笑着抚摸那个男人的头发。 孟竹和那个男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 原来她曾经抚摸他的方式,柔声安抚他的模样,都不过是同那个人相处保留下来的习惯。 心脏狠狠地抽动着,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绞紧了,让人窒息的钝痛感。 他不该来的,不该看的。 可若是不看,他又会整日疑神疑鬼地想着,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是不是又在一处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又有超乎寻常的亲密? 那些他不知道的,关于他们的曾经,到底是怎么样的? 就这样,近乎自虐一般地,每日藏在暗处,像是个偷窥狂一样地观察着孟竹的一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