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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1 / 1)

由于老周本就瘦弱,根根骨头就极其明显,而右背靠近胸膛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明显凹陷,显然是重击所致。

除此之外还有未曾愈合的鞭伤,每道鞭痕边缘还有很多细密的小孔,像是沾了盐或沙砾抽打所致,那伤疤看着有一个多月了。

腿上的骨伤比较久远,当时应当没及时诊治,骨头彻底长歪了,畸形地扭曲着。

他将自己诊到的一切尽数、清晰地汇报给皇上,殿内死寂,只余御医的余音。

焦急的等待中,众人屏息,等到了如天籁般的“退下”两字。

王贤这边还在声情并茂地卖惨,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形容自己找到老周时老周有多么的可怜。

说着说着甚至不惜自戳伤疤,语调哽咽地回忆往昔,竭力将老周和自己拉在同一阵营。

周显仁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撕裂心肺的悲切和熊熊燃烧的愤怒,怒王贤如此颠倒黑白,竟然用这样狠的法子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他想站出来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这股冲动在看到万贺堂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双深潭般沉寂却隐含风暴的眼睛时,终于被强行压下,缓和下来。

皇上知道一切,那就不会让王贤如此恶毒嚣张。他只能将翻涌的血气死死咽下,等待时机。

第43章 两败俱伤

泄没泄题,是谁泄题?周显仁言之凿凿地指认何崇名,而何崇名则反咬一口,指认王贤。王贤这边也不甘示弱,又找到了老周指证万贺堂。

上一届泄题之事早已板上钉钉,马所义自己扛下一切就算了结,但今年的科举谜团依旧盘根错节,仍难分清谁是主使。

万贺堂此刻只叹自己大意,别说王贤那厮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折磨证人,单说这人是从他那找到的,若是不承认反倒更显得入了套。

他现在才发现老周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被自己“路见不平”地救了。而这样的巧合说出去是断然不会有人信的。

因此他心知抵赖无益,只得承认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后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错。”

他方才在殿上怎么讽刺王贤的,现在又被原模原样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设刑堂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么追究。

沈祁文能怎么追究?且不说他心知肚明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将他罚出个什么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着王贤在殿下矫揉造作,捏着块手帕假意抹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只觉得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做证,何崇名的证词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马所义身为监考主官徇私舞弊,处以腰斩。男丁砍头,女眷流放至昌平。”

马所义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仰头,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早被泪水浸满。

腰斩!他喉头滚动,竟然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他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贤身上,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担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齐东远,张为科身为重臣,监察不利,深负皇恩,愧于先帝,更愧于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据实以告,还要欺瞒到何时?以至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使才者不可出。”

“着齐东远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宗浩代之,即东阁大学士。张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可谓不大,齐东远被褫夺了大学士之位,几乎断绝了此再有重回内阁的可能。

而去除内阁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当庭贬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头。

齐东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半天,内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并不亚于凌迟,最后却得了这么个宣判。

虽说保了一命,可这结局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宗浩简直没想到上个朝就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他一时晕晕乎乎,却也没忘赶紧跪地叩首谢恩。

他强压着几乎要咧开的嘴角,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锣鼓喧天,高兴坏了。

进内阁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进去的,内阁大学士定额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腾出位置,否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干等着。

当今的五位大学士年岁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极殿大学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为此无望,谁知时来运转。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余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宗浩,不免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探究。

张为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皇上的处罚,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甘。

太子少傅的荣封不在,原本还能与左相分庭抗礼,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后了。多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沈祁文挨个看过去,挨个叫着名字,上届状元唐且同马所义一样,也被处以腰斩。

一个靠作弊来的状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脸上的鞭子,更是将寒门上升的途径堵得一干二净。此事传出,天下学子必将口诛笔伐,伤的还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这,他胸中怒火更炽,更为气,冷冷道:“唐且,诛三族!”

当年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瘫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自己开恩放过他,沈祁文嫌恶地皱紧眉头,不耐其扰,立即着令门口的侍卫将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马家整个被连坐,男丁将于五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后一人——李俊卿。他心里起了惜材的念头,可这件事他参与其中,无论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始终和此事有莫大的干系。

他沉吟片刻,只得让刑部暂时将其收监,等自己想到个好法子,再将其放出来。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须惩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领了命,只是仔细看去,他嘴角紧绷,在抬头飞快瞥向王贤的那一眼里,有着淬了毒般的浓重恨意。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泄出一丝。

他目光转向胡宗原,语气稍缓,顺势给胡宗原升了官还赏赐了许多。有功当赏,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复了那副往常温吞无害的样子,看着让人丝毫起不起防备之心。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今日发的种种事情势必会记入史册,而这场震动朝野的万王争端的起始点,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觑。

“何崇名监守自盗,泄题买卖,从中见利,动摇国基,处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闹市处刑。凡买题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为官。”

“王贤虽说是被无意诓骗,但身为主考副官,依然担责,罚十杖,留扣一年俸禄,闭门反省一月。”沈祁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相比较对其他人的雷霆重罚,对王贤的处置就可以算是轻拿轻放了。殿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置喙。

“着门使令编查青杆军。”沈祁文的目光落在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私设刑堂,此举有触国法,但念其初衷为揪国之大蠹,功过相抵,贬为留守司指挥使。”

双方一番龙争虎斗,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编查青杆军,说的好听,怎么查,查多久,查成什么样,不是的事?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

见处置已毕,已经达到目的,沈祁文略显疲惫地下令让刑部继续彻查此事。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终呈上的名单里看到在场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后仰,沉沉靠在龙椅上。

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让他忍不住闭了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徐青,”他声音低哑,“退下吧,让朕缓一会。”

沈祁文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断地深呼吸,这样才能稍稍减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门轻响,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顿时变得空旷寂静,空荡荡,只剩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沈祁文闭眼只觉得头顶的赤金发冠越发沉重,箍得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抬手准备把发冠卸下,却被一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拦了下来。

他还当是徐青去而复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啊。算了,先帮朕把发冠卸了,朕难受的紧。”

身后的人听到这话,动作轻柔而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的将固定头发的簪子从浓密乌黑的发丝中抽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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