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一刻,他知道因为这个手印,他们又可以纠缠在一起,横他面前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可陈沂抬眼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很多年追赶了很多年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真切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多美妙的词。 所以往后的一切,陈沂想,他全都甘之如饴。 第46章 日落是苦的 前阵子刮了大风,吹倒了学校里几棵老树,叶子也遍地都是。整个学校总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来临时会有工人给路边的树盖一层防冻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风一吹就有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于是随处可见的,到处都是飘落。 下午上课太早,陈沂在路边解决午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停顿片刻,他从兜里掏出来新开的药,打开水杯盖子吞了下去。 他的症状又加重了。 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陷入一种悲伤情绪,例如此刻看着路边飘落的叶子竟然觉得悲伤,飘落是一个过程,一种悬浮的状态,就像他现在一样一点点被蚕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随着风不知道落在何处被踩碎。 下午是一节大课,上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回答过学几个问题后屋里不剩下一个人,整个教学楼都空了下来,一楼保安室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不知道炖了什么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晏崧。 不过晏崧今天并不需要他做晚饭,实际上他已经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陈沂一个人盯着桌子上的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深夜才辗转难眠地给晏崧发消息,纠结了很多字,最后问:【今晚不回了吗?】 那边只给他两个字:【出差。】 像是觉得说一句话都多余。 走或着留晏崧都没有告知的义务,有时候陈沂会想,或许等晏崧回来就会腻了,告诉他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他说的所谓包养所谓交易,不过是一时兴起。 签了协议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恐慌里。 他觉得晏崧随时会说结束,或许是某个夜晚,或许是一觉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里晏崧就睡在他身边。 得到结果,陈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点点收了,自己一动没动。晏崧不在之后,他不必为了迁就人认真吃饭,他本来就食欲不强,每顿饭都可以随便应付,家里就再也没有开过火。 晏崧没有告诉他归期,好像整个人凭空消失,陈沂有时候甚至觉得晏崧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线上会议里晏崧的声音还那么正常,他没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从前他抗拒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他仿佛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负担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顿晚饭,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觉。 其实真正需要依赖的并不是晏崧,陈沂觉得自己远比他更需要这层关系,就算晏崧没有给他那张协议,哪怕只是口头上说一句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陈沂裹了层棉服,一路打车去酒吧。 他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过一群穿着短裙的女孩身边快被吓了一跳,现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样子,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误入网吧的好学,戴着眼镜缩着肩膀,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还能被路过他的女孩穿口哨,说弟弟一个人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陈沂的年纪快大这些小孩儿一轮,居然还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还这么害羞。 走过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总算落得一点清净,周琼约的地方也没这样混乱,蓝色的灯光下放的是纯音乐,陈沂推门进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琼点了杯蓝色渐变的酒,陈沂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这些,点单的时侯瞥见一杯名字叫龙舌兰日落,他不懂什么是龙舌兰,但日落不免想起来那天晚上。 酒端上来的时候果然是橙红色的,端起来的时候冰块碰撞在杯子内壁,陈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琼见他神色就觉得不对,问:“什么情况?” 陈沂苦笑一声,这些天发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澜四起,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好从最开始最想说的起了个头,“我喜欢一个人,好多年了。” 周琼的吸管落到杯子里,怀疑道:“往前几年,那不是上学的时候。” 陈沂静静看着她,周琼福至心灵,“所以,我认识?” 陈沂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你最近说的帮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这一个人?”周琼不可置信道。 陈沂又点头承认了,并放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和他表白过,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让我和他表白,我才会那么犹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琼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把自己好像已经过去半辈子的学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问。 陈沂在她思考的间隙已经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酒没什么酒味,但度数高,陈沂这个喝法显然有些不要命,在举起第五杯的时候,周琼终于把人拦下来了,说:“你……你不要喝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吗?你看我这些年都处多少个了,每个结束的时候我也这么伤心的,总会过去的,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到这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沂脸红的,觉得眼花把眼镜摘了下去,发现摘下去还是眼花。他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周围雾蒙蒙的,周琼的嘴张张合合,陈沂知道那是在安慰他。 他笑了笑,说:“我明白的,谢谢你。” 他有点撑不住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周琼试探地喊:“陈沂?” 陈沂没应声,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 悠扬的纯音乐传过来,灯光暗得看不清楚桌面,周琼不知道为什么从陈沂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她喝了一口酒,被冰的牙床疼,混乱中听见陈沂喃喃道。 “我都明白的,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像哀叹,重复道:“我没有办法。” 夜色似水。 周琼不矮,人有一米七,料想撑起来陈沂不那么费力,等真上手了发现不仅是不费力,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陈沂太轻了,周琼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她肩膀扶着人,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出租车,不放心让陈沂自己回去,索性一路跟着过来。 陈沂闭眼睡了一路,高度数的酒这样往下灌,人没事儿已经不错。等下车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酒后劲儿太大,他还是头晕,感觉世界都是漂浮的,这一刻他终于也成了路上随地可见的落叶。 他走不太了路,好在还记得路线,在周琼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楼下,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把人推开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狂吐。 陈沂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饭,几杯酒下肚成了催化剂,一时间好像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缓了好久,周琼递过来一张纸,关心道:“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酒吐出来,陈沂的精神好了不少,道:“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琼收紧了一下衣服,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画圈,她大大咧咧惯了,不太习惯煽情,她犹豫道:“我知道你难受。我这样的人动一动真心,真心太多了,可以毫不吝啬地给出去,大家都是这样的。伤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但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直在一个人身上挂念这些年。” 她凑近了一点,“说实话,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感情,看起来我无所畏惧敢拿敢放,其实我们都是一群胆小鬼。你这样敢把一切堵在一个人身上的感情,敢把一切都给出去人反倒才是最有勇气的。” 周琼神色有点赧然,推心置腹地话说出来总觉得奇怪,最后轻轻补了一句,“我也明白的。” 陈沂心里一热,眼眶发酸。 他没什么朋友,这些年其实只有周琼契而不舍地肯叫他出来,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充当一个树洞、或者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实在擅长这种配角。到今天他才发现,站在角落其实是自己的臆想,身为朋友,周琼早把他放在了心里。 语言话语都是苍白的,陈沂在和周琼的浅浅的拥抱中,郑重地道了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