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哥儿和其他人呢?”扶观楹问。 “回王府了。”皇帝言简意赅。 扶观楹咬咬牙:“你就这样把我带走?” “是。”皇帝看着扶观楹,反问道:“扶观楹,是你自己说要和朕回去。” “是我说的,可这也太突然了,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下吗?”扶观楹竭力克制情绪。 皇帝握紧手里冰冷的链条,良久后淡淡道:“告诉你了,然后给机会让你盘算离开?” “我还能去哪?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扶观楹说。 “就不能让我见麟哥儿一面吗?” 皇帝不吱声,只盯着扶观楹,神色冷漠,适才皇帝展露的几分柔情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图穷匕见的残忍和漠视。 扶观楹心里难受,若不是这个孩子,一切都尚有转机,她这一走,起码要一年才能和麟哥儿再见,且再不不久就是玉珩之的忌日,她走了,还如何去祭拜玉珩之? 扶观楹感到无措,眼眶发酸,肩膀止不住颤抖,细微破碎的抽噎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一下下刺激着他的耳膜。 她的哭声好像在提醒皇帝,她是有多么不愿意同他回来,他是多么入不了她的眼儿,只是因为眉眼与玉珩之相似才会被选中借种生子,若他与玉珩之生得不像,亦或是有旁的男人和玉珩之长得一模一样,他定然不会被选中,会有更合适的男人和扶观楹行欢好之事,她会竭尽所能勾引那个男人,怀上他的孩子...... 皇帝切齿,胸口蹿出来的火几度将皇帝的肺腑烧穿,喉咙像是被一块满是焦味的骨头哽住。 脖颈浮出青筋,皇帝咽下杀人的冲动,努力平复心绪,隐而不发。 这个孩子来得太及时了,若不是孩子,他苦苦压抑的恼火定然会在见到扶观楹后爆发,他当真会杀了她吧...... 即便没有这个孩子,皇帝也会让扶观楹有个孩子,他要给自己找一个不杀扶观楹的借口,否则没办法和从前下定决心的自己交代。 从前的自己,怒的,恨的,妒的,怨的,恼的,酸的,各种各样翻涌激烈的滋味让他尝了个遍,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针刺荆棘般扎进他的血rou。 妄念成疾,执念难消,已成一条无解的死路。 听着扶观楹压抑的哭泣声,皇帝转眸,面色有些不自在,他忍耐着,控制自己欲上前的念头,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下贱。 他必须要承认一件事,他对扶观楹的哭泣声毫无抵抗力,她一哭,他就一点儿气都生不起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扶观楹忽然转身,拉住皇帝的衣袖:“陛下,能不能把它解开?” 皇帝撩起眼皮。 扶观楹:“我想沐浴。” 皇帝叫侍卫提来热水,再抱着扶观楹入隔间盥洗室,放人下来。 扶观楹看着静立的皇帝,再打量手腕上和皇帝紧密相连的银链,他不肯解开,顽固到极点,看他的架势,估计是不会走了。 但链条的长度足够浴桶到屏风后的距离。 扶观楹:“陛下,我要沐浴了。” 皇帝寡言。 扶观楹:“你不出去吗?” 没有回应,既然人赶不走,那只好让他看着了。 扶观楹没有忸怩,兀自脱衣入浴桶,手腕上的链条也随之进入浴桶,有细碎的拖拽摩擦声袭来。 温水冒出的热气不多,扶观楹前脚泡在浴桶里,后脚就听到一阵窸窣声,回眸。 皇帝慢条斯理褪下自己身上的衣袍,袒露出自己精壮的躯体。 他身量颀长,着衣袍后看着清瘦,可脱下衣裳后的躯体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羸弱文瘦,反而非常有力量感,胸膛结实,冷白的皮肤裹着骨骼,在烛光的照耀下皮肤发出刺目的碎芒,像是冷玉。 腰身窄而有力,腹部的肌rou硬实紧绷,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块垒分明,沟壑深邃,好似能接住一汪汪丰沛的水。 在他的身上,扶观楹还看到了数道陈年伤疤,其中肩头处就有一团箭矢穿刺留下的伤口。 那正是扶观楹和皇帝的开始,若是没有这一道伤口,也许扶观楹和皇帝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入的交集,他们只是陌生人。 扶观楹愣了片刻,疑惑道:“陛下,你要作甚?” 皇帝用行动回答她的话,兀自步入浴桶内,将扶观楹拉入自己怀中,扶观楹挣扎,可因皇帝的加入,原本的大浴桶空间一下子变得窄小,她根本没有逃离的后路,最后落入皇帝的手中。 扶观楹浑身僵硬,和皇帝一道沐浴还是头一遭。 “热。”扶观楹说,微微挣扎,“你松开我行不行?” 皇帝缓慢阖目,头靠在扶观楹的肩膀上,吐出一口气,平静道:“别乱动。” 扶观楹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身体再度僵硬。 “你不准胡来,我有了身子。”扶观楹不放心,提醒道。 皇帝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平淡的嗯声,细长如修竹的手握住扶观楹缠着链条的皓腕,流连一阵,骨节清劲的手指往上插进她的指缝里,与之十指相扣。 沐浴时什么都没发生。 沐浴后扶观楹和皇帝便上榻安歇,明儿还要赶路,两人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扶观楹到底是睡了,她身心俱疲。 确定扶观楹睡下之后,皇帝这才微微抬头,克制的炙热思念以及痴迷渐渐显露。 他抚摸她的头发,轻吻她的发丝、耳朵、脖颈,吻了一遍又一遍。 再次奔波,扶观楹着实不好受,胃口愈发不好了,这回在驿站休息时扶观楹发现有开胃的酸梅子。 吃了酸梅子,扶观楹的胃口终于是好些了。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换马骑乘,又经历几场雨,终于是在十二日后半夜回到京都。 扶观楹没有再住海棠殿,身边也没了心腹婢女,她一路被皇帝带入宫,住进和皇帝寝殿相连的侧殿,就此被皇帝金屋藏娇。 扶观楹不可置信,懵了一阵,皇帝竟真要圈禁她,她原先以为自己回来可能还会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然而现实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要软禁我?”扶观楹咬唇道。 皇帝兀自把链条栓在床头,扶观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禁锢在这一方床榻,觉得自己好像是牲口一般,任人欺辱宰割,人格和尊严被皇帝硬生生剥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扶观楹委屈道,满脸的疲惫和屈辱,“如果你要坚持要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说着,扶观楹难堪地别过脸,竟是痛哭起来,晶莹的泪水滚过脸颊,落入脖颈。 眼泪反射出的光映入皇帝的眼眸里。 皇帝冷眼旁观,扶观楹哭到伤心处,胃部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她呕得难受,弯曲的背脊阵阵战栗。 皇帝内心翻涌煎熬,须臾,他过去,伸手去拍扶观楹的背,被她打掉。 “别碰我。”扶观楹抬头,明艳雪白的脸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泪痕,皇帝强硬地捏住扶观楹的下巴,用帕子擦拭扶观楹的嘴角,接着又用指腹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 “这不是你自讨苦吃吗?”皇帝平声说,指腹摩挲她削瘦的下巴。 瘦了。 可她这点疼和委屈抵得过那种肝肠寸断的滋味么?抵得过那种不甘心的恐慌滋味么? 一个女人,竟将他耍得团团转,将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个念想也不曾施舍过,偏他还甘之若饴。 扶观楹不想看他,直接闭上眼睛,皇帝把人抱起坐在床榻边,将扶观楹放在腿上。 “下回还跑么?”皇帝附耳道,没有丝毫不忍的情绪,眼尾冷锐。 扶观楹负气道:“就跑。” 皇帝心硬如铁:“是吗?那下回再跑朕就把你腿打断。” 此言一出,扶观楹惊愕对上皇帝的视线,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霎时间扶观楹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心下惊悚。 但她不肯认输,他要把她腿打断,那她也不会让皇帝好过,那就两败俱伤罢。 扶观楹没说话,怎么都不肯低头服软了,只是默默落泪,泪水好像滴落进了皇帝的心口。 皇帝动了动唇,低头亲吻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爱怜。 他舔干净扶观楹的泪水,尝到泪水的味道,是咸涩的,是温热的。 扶观楹抗拒,用手臂去推搡他的胸膛,下一刻皇帝的手就顺上来,捉住扶观楹的手腕,紧接着她就听到开锁的声音。 链铐被解开了。 皇帝解释:“朕看在孩子的份上不锁你。” 心中,皇帝笑话自己不争气。 扶观楹依偎在皇帝怀中,闭上湿润的眼睛,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掉眼泪这一招对皇帝是百试百灵。 有惊无险。 他真的是得了疯癫病,用链子锁她就罢了,最后还要把她关在这侧殿中。 扶观楹咬牙切齿,想到自己肚子里处理不了的孩子更是苦恼烦躁,照皇帝眼下的状况,若她真把孩子用强硬的手段流掉,还不知道皇帝会如何? 定会发疯吧。 扶观楹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打消了这个想法,留下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事,但也绝对不是好事。 扶观楹抉择。 “你乖一点。”皇帝抚摸扶观楹的后背,注视她勾魂夺魄的面容。 睡前,扶观楹喝下皇帝让御药局熬制的安胎药,而皇帝没有陪扶观楹,而是回殿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当然,皇帝有留下宫女看着扶观楹。 这些日子的奔波以及应付皇帝已然让她疲惫不堪,皇帝走后,困意来袭,扶观楹环顾四周,只得接受自己再次回到京都的处境,然后阖上眼安歇。 另厢,盯着皇帝寝宫的人赶紧将皇帝回来的事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登时从榻上起来,稍作着装便去寻皇帝。 守在外头的邓宝德见太皇太后过来,行礼之后对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陛下刚歇息了。” 邓宝德可是知道如今皇帝和扶观楹正在里头,他自是不能让人进去叨扰。 太皇太后道:“哀家找皇帝有事。” 邓宝德为难道:“太皇太后,这奴婢也没办法啊,陛下真是歇息了。” 太皇太后:“他可是刚回来不久?” 邓宝德迟疑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