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开园林, 吉时已到,斋月楼的烟花盛宴如常。 苏嘉言对这场火心怀不安,把顾衔止拖着, 无法回斋月楼, 眼看着烟花结束后, 无事发生,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于十字路口分别,苏嘉言往前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竟发现顾衔止还在目送自己。 远远对视, 天边的烟花绚烂,光芒落在眼角化作笑意。 他打算去找苏子绒, 让两人撤离,早些回家,莫在外面逗留太久。 东宫一日未行动,京都处处皆有风险。 马车抵达繁楼时, 还未上去,齐宁手握佩剑出现。 苏嘉言神色凛然,明白东宫开始行动了, 但是他不明白,“帝后皆在斋月楼, 顾驰枫为何要起兵进宫?” 有暗卫传来急报, 齐宁去而复返。 “老大,我们失策了!”齐宁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文帝根本没上斋月楼!”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今夜坊间收到的传闻,皆称帝后上斋月楼为百姓祈福, 实则祈福是假,想告诉天下人文帝身体健朗是真,加之有摄政王陪演,便不会有人怀疑文帝是否出席一事。 顾驰枫出现在斋月楼,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让他们忽略皇宫,使百官毫无察觉,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去。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乌黑的青丝在黑夜中交缠。 宫门近在眼前,苏嘉言问道:“我们的人呢?” 重生之后,他杀了不少东宫派来的人,那些腰牌全部被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应对有这一天的到来。 不是为了阻止宫变,而是加入这场宫变。 前世今生,顾驰枫为何追杀他? 皆因他不慎听见的秘密——东宫豢养私兵,只为有逼宫的底气。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难免,储君一日未登基,便有被废的风险。 顾驰枫自知靠胡氏撑腰,若无胡氏,便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早早给自己铺下死路。 嚣张跋扈,自食其果。 齐宁拽着马绕进小道,里面出现两名暗卫,身着东宫甲胄,乔装成私兵。 他们互相换了衣物,苏嘉言接过腰牌,“王府可有动静?” 暗卫表示没有。 苏嘉言清楚,鱼承龄的死,让顾衔止不再插手东宫任何事,旋即对暗卫下令道:“传话鱼无灾,速速领兵进宫护驾。” 暗卫领命离去,巷口出现两抹身影,消失在城墙附近。 月色如凝脂,巡夜的禁军穿着铠甲,于深夜中穿行。 空气里刮来一阵邪乎的风,有禁军偏头查看,箭矢正中眉心! “有刺客!” 马蹄声踩得地面直颤,火把像毒蛇吐信子,游走进城门里,刀光劈开宫道,亮得晃眼。 高墙之上,有两抹身影,立于昏暗的树荫下。 苏嘉言收起弓箭,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涌向东宫的私兵,还有一部分往内宫护驾。 “老大,我们的人都撤了。”齐宁看向他手里的弓箭,面露疑惑,“为何要提前惊动禁军?” 苏嘉言丢下弓箭,除去甲胄,剩一袭能轻松行动的玄衣,“跟上禁军,去内宫看看。” 殿外,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殿内,帝王正若无其事喝着汤药。 而在他身前伺候的,是苏嘉言一直忽略的人。 济王顾愁。 刀光剑影眼看步步逼近,文帝却没有丝毫恐惧,就像戏台下的观众,早有预料这一天的到来。 苏嘉言射杀禁军,想提前找到文帝藏身何处。 四周暗藏了不少杀手,他和齐宁能进来,纯靠一身过人的本事。 此刻殿内传来交谈声,隐约能听见关于对顾驰枫的处决。 文帝重重咳嗽两声,被太监扶着起身,坐在榻边,看着面前尽心伺候的儿子,“你比那个孽障懂事,也有远见和胆量,若非提前准备,只怕东宫那群畜生现在都杀进来了。” 帝王即使病弱,声音依旧有气势。 顾愁跪在面前,低着头,看不出丝毫风流的影子,“是父皇教导有方。” 文帝听着外面的厮杀,“今夜事毕,朕自有决断,如今太子大逆不道,即便朕不出手,也有朝臣百官上奏。” “是。”顾愁应道,“儿臣听候父皇旨意。” 文帝缠绵病榻多年,已无甚可依,本就不知何时会撒手人寰,又贪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奈难以紧握,便一层一层放下去,用百官牵制摄政王,用东宫牵制百官,自己捏着储君在手,试图把一切控制在掌心。 太子无德,他深知多年,好在靠着宋国公逆案,牵制皇后以及胡氏一族,逼得他们辅佐管制东宫,才得了数十载的平静。 如今东宫起兵,他有了由头剪除朝中的权势,再度将大权紧握,何乐而不为? 看着眼前跪着的儿子,既欣慰后继有人可用,又忌惮臣子再生异心。 “济王。”文帝道,“朕且问你,摄政王断袖,是否确有其事?” 突然提及顾衔止,藏匿暗中的身影动了动,苏嘉言皱起眉,和齐宁对视一眼。 寝殿沉默许久,久到这个问题几乎要石沉大海时,顾愁开口了。 “确有其事,那人是苏侯爷嫡孙。” 此言一出,苏嘉言于暗中慢慢垂下头,再也捕捉不见脸上的神情。 齐宁觉得四周变得森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文帝并不意外,毕竟早前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能佐证罢了。 “那朕问你。”他凝视着顾愁,疲软的眼底毫无感情,像一潭死水,“若朕给你权力处决,你会如何做?” 一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任何人,也许是太子,也许是摄政王,还有可能是苏家,甚至其他人。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顾愁并未问及是谁,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谁的敌对,所以他选择一视同仁。 “全部凌迟。” 文帝眼帘抬了抬,似有意外,又有欣赏,仿佛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做得好。”他夸道,“需有这等手段,才配做朕的儿子。” 说话间,似想到了什么,哑声续道:“想当年,安亲王得知宋国公逆反,却不相信,反而要为其辩护,盲目自大,以至最后引火上身,走到家破人亡的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了,朕既心疼又生气。” 顾愁附和道:“父皇说得是。” 他是那样的平静,乖巧顺从。 雾霭压着檐角,鲜血浸染宫墙。 鱼无灾领兵后绕,铺天盖地的箭雨吞没东宫私兵。 顾驰枫的蟒袍被烧得去一角,手里的长剑更是被劈断,围剿的甲胄像潮水卷来,他处在漩涡中心,大势已去。 殿门被缓缓打开,文帝被搀扶出现,身后还藏着个身影。 当顾驰枫定睛细看,他的父皇安然无恙,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儿子。 “......呵。”他自嘲了声,“藏得好深啊,顾闻野。” 文帝身后之人毫无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顾驰枫脸上带着悲凉,不畏任何直指的刀剑,往长阶走去几步,试图离梦寐以求的权力近一点。 “父皇。”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你心里真的有孩儿吗?” 文帝没有丝毫动容,眼神像看阶下囚,“自作孽,不可活,这个道理,你母后没教你吗?” 这一句话,连带胡氏并罚。 顾驰枫对母后早已心凉,又何曾会为其脱罪,恨不得拉下水,“母后?”他放声大笑,“母后教了啊,教得很好,生在帝王家,有你们这样为人父,为人母,怎么可能没教好!” 文帝蹙了蹙眉,“来人,把废太子打入天牢。” 顾驰枫失心疯似的大笑,摸出袖子里的匕首,抵在脖颈上,眼看血珠冒出,依旧得不到父皇些许慈心。 这把本来要扎向龙椅的刀,现在沾着自己的血,混着眼角的泪,绝望架在要害。 “父皇是要将儿子逼死吗?”他嘶喊道,“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弟一样!” 文帝脸色微变,“胡说八道!鱼无灾,还不动手!” 顾驰枫觉得有意思,握着匕首的手用力,猛地刺向脖颈! 一支冷箭猝然飞来,毫不留情扎进他的胳膊,血溅玉阶,身子失重,摔了个踉跄,跌倒在地。 鱼无灾带人涌上,将顾驰枫压在地上,连自刎的机会都不给。 文帝朝远去眺去,对面的宫门处,玉冠束发的摄政王缓步踏出,衣袂被夜风吹得鼓动,搭箭拉弓的手上扣着龙纹扳指,那是象征着地位的东西,却被顾衔止用作拉弓的工具。 他有着上位者难得的温柔,此时此刻,更像掌握实权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