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