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这可是一个大省,拥有7000万人口的大省,在华夏能往前面排前几名的大省。
他们的官员为了穿梭商人,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涅姆佐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好一点,才不至于太丢脸。
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王潇颇为惊讶。
果然,这个时代在飞速地发展,她上次在省政府开会的时候,用的还是手写的幻灯片,一张一张自己手工换的那种塑料片。
结果这才多长时间?省政府的办公设备已经鸟·枪换炮,直接升级为连着电脑的ppt了。
给俄罗斯访客做解说的是省政府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日常对接工作就是经济这一块的,说了一口流利的俄语。
他先从五小企业的概念说起,说到了上山下乡,说到了三线建设。
涅姆佐夫听着听着,才猛然发现,原来华夏的乡镇企业发展历程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包括五小企业,像小钢铁、小煤矿、小机械、小水泥、小化肥这五类工业企业,它们事实上,也不是真正的乡镇企业,而是县域工业,工业集中区是县城。
它们的工人也是正经的工人身份,而不是农民。
正儿八经的乡镇企业,那种兼顾农民和工人两种身份的企业,当时叫社办企业,起源更加不可思议。
比如说ppt上展示的一个典型的乡镇企业工业区,它就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产物。
按照六七十年代的规定,城市青年普遍都要下乡,从事农业生产。
江东军区的军二代们也如此,他们的父辈没有利用特权,把他们统统招入伍,而是让他们下乡去了。
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让孩子真下田干活,挣工分养活自己,他们又舍不得。
于是军工厂就在他们下乡的公社办了分厂,只要公社出地出工,其余的建筑材料、机器设备等都由军工厂提供。
厂子办好以后,将这批知青招入工厂,虽然他们的身份还是农民,但干的是工人的活,要相对轻松很多,而且收入也会提高不少。
至于说这些社办厂的订单、原材料和销路问题,都由军工厂包了。
后来其他城里的大厂也有样学样,依葫芦画瓢解决自家工厂子弟生活太苦,家长心疼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的很,只有办公室副主任解说的声音和他按鼠标发出的声响。
涅姆佐夫听得拼命压嘴角,生怕自己笑出声。
他现在相信,江东省政府确实把他当自己人,连这种黑历史都拿出来说给他听。
这不就是典型的特权主义吗?
如果说这些下乡知青辛苦的话,那么,农民就不辛苦吗?那些家里没关系的普通知青也不辛苦吗?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后续知青回城后,工厂的分厂并不可能被一并搬走。
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大厂们也发现了分厂的好处,那就是大大压缩了生产成本——土地是公社免费提供的,农民进厂做工,工资只有城里的一半,甚至1/3,而且还不用工厂为他们的住宅、医疗以及子女教育负责。
在这种双方互惠互利的情况下,这些知青工厂就这么存活了下来,并且随着订单的增加而逐步发扬光大。
涅姆佐夫听的相当懊恼,为什么当初苏联不能来这一手呢?
虽然苏联是个工业国家,在解体前,农业人口的比重只有12。但如果利用好了这12,起码也能缓解偏远地区民用商品不足的窘境,而且还能给农场留下工业底子。
他在心中重重地叹气,又突然间想到华夏之所以会有三线建设以及上山下乡运动,直接导火索就是苏联的武力威胁啊。
结果当初的陈兵百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成就了华夏的乡镇企业。
涅姆佐夫都忍不住想,这可真是冥冥中天注定。
他就这么一点浮想联翩的时间,ppt的讲解已经画风在变,从成绩变成了问题。
讲解者给这类乡镇企业的定义相当冷酷:计划经济下的来料加工。
涅姆佐夫浑身一个激灵,半点神都不敢走了,就听着讲解点出了问题之所在——没有技术,没有市场,一旦上级工厂断供,这类乡镇企业就会立刻陷入困境。
比如1988年物价闯关失败,大批企业产品积压严重,工厂停工,依靠它们获得订单的乡镇企业也跟着停工,甚至到今天都没复工。
再比如说近年的抓大放小国企改革,又让一批这种类型的乡镇企业失去了订单,无法维持生产,只能关门大吉。
结论ppt上写的就是求人不如求己,必须要有自己的品牌,建立自己的销售队伍,打开自己的市场。
作为对照组的是另一种形式的乡镇企业,以嘉兴的洪合镇为例,最早也是上海下乡知青把毛衫带过去的,但是人家很快就建立起了毛衫交易市场,引来了大量的外地客商前往当地挑选毛衫,建立起了自己的销售渠道。
在诸多同期社办厂凋零关门的时候,洪合却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毛纺城。
涅姆佐夫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要抓住机遇,也要不断创造更多的机会。
难怪伊万诺夫开会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是:不要指望等靠要,没有一个发展起来的地方是等靠要得到的。
一场介绍,前后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到了吃饭的点,才匆匆结束这场讲解。
但涅姆佐夫意犹未尽,跟着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还追着主管工业的领导请教,连餐盘里香喷喷的土豆炖牛肉他都顾不上吃一口。
现在省政府的食堂采取的都是自助餐模式,五菜一汤,自己选择合口味的,打完了,自己找位置吃饭。
方书记没有参与涅姆佐夫的求问,反而招呼王潇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你这一回在非洲没少呆呀。”
手、脸、脖子都晒黑了,成了小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