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仍在歌舞,只天子不在,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被逐回来的李美人与吴美人自觉没脸见人,向太皇太后告罪后匆匆离席。
太皇太后自方才起,神情便略显肃穆,众人只当老人家年迈病衰,赴宴这么些时候,约摸是累了。
映廷敬位居二品,自然坐上席,又要与人应酬,待酒过三巡,才发觉杨修慎竟回来了,而映雪慈不见踪影,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
杨修慎愣了一愣,蹙眉道:“老师,你说什么?”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映廷敬的脸色已沉了下去,神情难看至极,他径直望向上首的太皇太后,手掌微微发颤,扭头寻来一名侍酒内官,向太皇太后的方向低声耳语。
杨修慎心头蓦地一沉,再看向那留给映雪慈,却始终空置的席位,她分明说过醒酒片刻即回,一股凉意无端攀上脊背,起身便要出去寻她。
映廷敬扬起手,将他重重按回位上,不容违逆地道:“坐稳,坐在这儿,不可生乱,一会儿仍按计划行事。”
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殿中的气氛有一瞬凝固,很快恢复如常,歌舞更盛。
众人推杯换盏之余,不免窥伺天子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有醉色。
谢皇后方才见映雪慈久久不至,特意派秋君去寻,秋君回来却说,人已从南宫来了,这么些时候,也该到了,怎地还不见人?
见皇帝至,遂低声询问,“你可有见到溶溶?”
皇帝含笑:“她不慎吃了一盏甜酒,不胜酒力,我让她去偏殿歇息片刻。”
谢皇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闻之一笑,苍老的手颤颤端起酒樽,将杯中剩下甜酒饮尽,面庞闪过一丝倨傲之色。
慕容怿离开不久,映雪慈便醒了,她一时不能从榻上爬起,骨酥体软,双腿仿佛被黏住了。
好在梁青棣让宜兰入内服侍,她倚在榻头的围栏上闭目歇息,宜兰给她喂了水,她微微睁开眼睛,茫然环视这处偏殿片刻,轻轻开了口,语气迟疑,略带一丝微哑,“这是哪儿?”
“是邻着大殿的一处偏殿,陛下方才看您……让您在这里歇一会。”
映雪慈歇息片刻,才慢慢回忆起方才的那些事,她吃了一盏酒,然后醉了,紧接着便被人请到这里……
之后便是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她甚少热衷此事,往往他要她才不得已为之,却想不到有一日她也会如此放浪形骸,她轻轻别过头去,记得他退出时执了她的小衣抹拭,便低下头,掀开被子,犹豫地在榻上和地上逡巡着什么。
宜兰说:“王妃在找什么?”
并未见到,她低低舒了口气,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那东西自然也找不到了,便没有回答宜兰的话,只问:“那酒,是不是有问题?”
宜兰知道瞒不住她,道:“陛下会为您做主的。”
映雪慈神情淡淡,只鼻尖仍红着,卧了片刻,她想起来,双腿软的站不稳,她拥住小腹,若孩子有恙,宜兰不会隐瞒她,她没有说,便是无碍,但念及他那时挞伐的力道,还是问了一句,“孩子有没有事?”
“王妃放心,太医说了,胎儿无恙。”
她悬着的心放下来,早在得知怀孕那日,阿姐便叮嘱了她许多事,包括行房,她怀孕三月有余,行房倒也无碍,切不可贪欢。
她猜测这孩子是在他服用避子丸之前就有的,那之后他们不乏争执,行房更是密集。
她垂下眼眸,轻轻覆上小腹,“大殿宴毕了吗?”
宜兰说没有,“想来快了。”
映雪慈望了望外面的天,“我该去了。”
她去的时辰巧,恰好赶上大宴尾声。
歌女舞姬都徐徐退出,望见她,莺声燕语向她行礼,借月色悄悄打量她,见她芙蓉雪面,夜色中美丽不可方物,俱看得心旌摇荡。
映雪慈方才重新梳妆更衣过,特地着了立领,掩饰颈上欢爱的痕迹,此刻身子乏力,难免有些柔媚疲倦,步伐徐缓,见她们都望着自己,下意识拿手遮了遮,偏头避开她们视线,在大殿前略驻足。
也就是这片刻光景,她听见殿中徐徐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她不陌生,却是很久以前听起过的了,她愣了一愣,才想起,那是她的父亲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隔着一地白月清霜,幽幽看向大殿中的父亲。
“臣斗胆,请陛下赐一桩婚。”
天子笑答:“朕听闻,总宪府上长子次子俱已缔结良缘,唯幼郎尚未定亲,可是已相中了谁家女公子,想请朕成全一桩姻缘?”
映廷敬一阵沉默后,答:“臣惶恐,今日所求非为幼子,乃是为臣膝下小女,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大殿静极。
在座无人不知映家三子一女,这一女尤为毓秀,冠绝京师,及笄那年便被礼王相中,那年礼王尚未及冠,便强娶其做了礼王妃,两年后,礼王病逝,遗孀映氏,诏入宫中,闺名唤作雪慈。
其入宫后,又为天子宠,入住西苑,死而复生……
良久,天子微笑问:“想将其,许配给谁?”
映雪慈怔怔望着大殿中流转的烛光,视线不知何时模糊起来,她缓缓滑动喉咙,看到那穿着青色公服,鸬鹚补子的年轻人,离开了他的席位,整冠肃衣,行至御前,深深一揖,而后屈膝长跪。
“臣杨修慎,乞伏天恩。愿以前程性命为凭,冒死叩请陛下恩典,求娶礼王遗妃映氏,臣知此请逾越礼法,然情之所钟,万死难移。但得与她结为连理,白首不移,臣永感天恩。伏愿陛下……垂怜成全。”
120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
殿外淅淅沥沥,不知何时起了雨声,乌云蔽月,烛火飘摇。
除雨声外,一声不闻。
映雪慈静静立在殿外,离他们一步之遥。
天子垂眸俯视殿下的人,神情莫测。
殿中众人如坐针毡,惊惧看向映廷敬、杨修慎二人,恐他们是想死想疯了,若血溅大殿,千万不要溅到他们的身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