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怿的手一顿,替她将鞋面上的流苏理好,握着她的脚腕,就这么站起了身,俯身贴近她的面庞道:“你既不喜欢朕当卫王,朕就不当了。”
也没有必要再当下去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礼王府,连路边开的茉莉都记得那么清,他做再多都是无用功,倒不如认清现实。
映雪慈冷冷地撇着脸。
慕容怿知晓昨夜太过了,她心生恼怒也是应当,抚着她的长发低声询问:“吃点儿东西?眼睛还肿着,一会儿出门,该不好看了,我叫人拿热帕子来给你敷一敷。”
他说着,对门外道:“都听见了?”
外面的人立时送了热水和帕子进来,慕容怿亲自绞干了热水,敷上她微肿的眼皮,却被她忽然搭住了手臂,她的声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方才说,要带我出去?”
慕容怿垂眸盯着她纤细的手指,白的能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手腕,“对,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出门。”
她轻轻揭开了敷在眼前的热帕子,苍白的脸颊都因激动浮现出些许红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慕容怿道:“吃饱了再出去,来。”
映雪慈又问:“我可以带我阿姆出门吗?”
遭到拒绝后,她又不厌其烦地问:“那柔罗呢?妙清、蓝玉……”
最后她还是一人跟着慕容怿离开了西苑。
已忘了在这里住了几日,她趴在窗前,深深嗅着新鲜的空气,将胳膊搭在窗上,神采奕奕地看着途经的鲜花和草木,慕容怿坐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待到城中的时候,他起身放下了帘子,映雪慈转过头,慕容怿道:“等一会儿。”
他坐到她身旁,身上还是那股清浅的梅香,映雪慈还记得昨夜他的凶狠,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被他捏住衣袖,“坐回来。”
没有碰到她的体肤,她却感到了他指尖的凉意。
恰好此时,外头也喧嚣起来,起初吹锣打鼓,分不清红白,再是哭声浮动了过来,听得出是一场极为盛大的丧仪,不知京中哪位权贵出殡,附近慢慢地围满了人。
他们的马车四周,有侍卫把守,看热闹的人不得凑近,可映雪慈还是从他们的议论中,清晰而直接的,听见了自己的名讳。
“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怎地就染上了疫病?人说没就没了。”有人摇头叹息。
“这天家的事儿哪里说得清,焉知不是死在旁人手里的?我可听说了,这礼王妃是叫崔太妃害死的,婆媳二人一起没了,真是造孽,这还不止呢,听说人还没断气,皇帝就上了皇庄讨人去了!”
“皇帝!?”有人惊叹,“这也能胡说八道的,你想掉脑袋不成?”
“我要是胡说八道,该我叫雷劈死的!这事儿京中都传遍了,没人敢说罢了,据说礼王妃自打守寡回宫后,早就和皇帝暗通曲款,叫崔太妃发觉了,这才……”
映雪慈脸色惨白,扑到窗前,正要推开那扇窗,有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比她更快、更稳地推开了半扇,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压在了身下,扣入怀中。
从那半扇窗里,映雪慈瞥见了灵幡,目光下移,在为首那人捧着的灵位上,瞧见了自己的名——礼王妻映氏之灵。
素色的飘带在半空翻舞,黄色的纸钱打着旋儿地降落,鼓乐震天,浩浩荡荡,送殡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路边还设着贵人们的祭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哭得不能自已,这样的声势浩大,她就是还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
那是她自己的,
自己的殡仪。
她的心凉到了底,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大发善心带她外出,原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个,抬眸瞧见队伍的最前方,站着阿姐的婢女秋君,秋君正引袖拭泪。
她探出身子,想呼唤秋君,却被身后的人用手臂深深搂住,慕容怿抵在她耳边,冷静而残忍地道:“这是你自己设的死局,朕已经替你圆上了。”
“下个月十八,大吉之日,朕会颁布立后诏书,迎你入宫,此生此世,休想再离开朕身旁半步。”
66带她走吧。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她一定会恨透了他,或许再扇他一巴掌也未可知,他心里居然有种病态的期待,喉咙微微泛渴,他觉得他已然不正常了,难怪她会认为他恶心。
他自嘲地想,这样一厢情愿的掠夺,她杀了他也是应当的。
映雪慈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身子一直在抖,目光惘惘的飘过那送葬队伍中,一张张陌生的脸。
其实除了秋君,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这场因为她而默契集结的人们,哭得真情实感,走得踉踉跄跄,好像真的在为她的“死”而难过,倘若有人知道她没有死,而是就在旁边的车舆上旁观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有哪怕一个人,胆敢冒着触怒慕容怿的风险质疑她为何还活着,痛斥慕容怿为君不仁,秽乱宗室,强占弟妻吗?
恐怕没有……
一个都没有。
甚至连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慕容怿早就授意安排好的。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忽然疲惫地抬不起头来,脖子好重,眼睛也好重,她不想再看了,好没意思。
可那喧天的锣鼓哭鸣像绳索勒紧她的额头,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到心跳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忽如雷鸣忽如潮涌——直至脸颊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捧起,视野模糊,世间万物摇摇欲坠,她才意识到她满脸是泪。
这个时刻在他的面前流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悲愤交加之下,她甩开了他的手,用衣袖遮住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别碰我!”
他愣了愣,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强势地抱她吻她,他脸色阴沉,但还是体贴地柔声问:“是不是外面太吵了?”
不等她回答,他扬手伸出窗外,慕容氏人的手都是这样,玉白修洁,大而不粗,骨骼的美丽胜过皮肉的洁白,随意地轻轻一摆,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街道,刹那间鸦雀无声。
乐师不再奏乐,送葬的人们不再发出悲泣,都低头保持着原先的步调行进。
只有以秋君为首的,几名南宫谢皇后派来的宫人毫不知情,茫然地左顾右盼,四下围观的百姓也被这隆重的寂静带动,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这一幕太过诡异,像一群被提着丝线没有灵魂的傀儡,而提线的人就是慕容怿,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不难看出操纵自如的傲慢,这只是皇权不值一提的裨益,对他而言如饮水一般简单。
所以这个皇后,她不当也得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