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岛周围她是看遍了,也见到过杜越桥灌溉的菜畦,不过院子里地窖什么的地方,她还没有探索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剑衣连饭都不吃了,当即就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外边摸索。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在用脚步丈量院子的大小,梨花也应景地拂向她,走动一步,就有数瓣雪白的梨花拂过她面颊。 就像小时候,阿娘托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教她走路那样仔细缓慢。 终于在楚剑衣经过院子里最大的梨花树时,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用手掌推开厚厚的梨花瓣,底下露出一块木头板子。 她把木板掀开了,下面赫然是一条梯子,似乎通向藏着秘密的地窖。 楚剑衣跟做贼似的,往前后左右瞧了两眼,确定杜越桥不在旁边后,才轻悄地顺着梯子爬下去,落地在结实的泥地上。 “唰” 指尖凭空点燃了一豆火苗,照亮了眼前的幽暗空间。 这个地窖挖的很大,温度也比外边低了不少,透着丝丝阴凉之气,光线从出口处洒下来,形成一个倾斜着的光柱,数不清的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起舞。 楚剑衣往深处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停住了脚步。 准确的说,她是先闻到了一阵酒香,被那味道勾着才往里边走的。 走到被挡住了路,她才猛地抬头一看—— 是满地窖摆得整整齐齐、大概百来坛的酒坛子,看清的瞬间,那阵阵酒香在她脑中写下两个名字: 青天高。黄地厚。 楚剑衣愣了一愣,然后勾起唇角,在心里腹诽道:好啊,看来海霁那家伙也把她的老底托给杜越桥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杜越桥是什么时候到岛上来的? 第149章 师尊哭着喊阿娘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 是提前了一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倏忽之间,许多此前未曾细想过的疑团,变成了眼前沉寂的上百只酒坛,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岛上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还有眼前近百坛的酒,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八仙山岛之前荒芜一片,如今却漫山遍野开着花;海岛的土地坚硬难挖,这里却挖了地窖,摆着整整齐齐百多坛好酒;山腰处的小院子,床铺前的书架,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留音螺…… 杜越桥得下了多么大的功夫,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在四面不接陆地的贫瘠小岛上,像蚂蚁筑巢一样,一点一点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的? 在打地基的时候,杜越桥要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石头,沉重的巨石会不会把她的腰给压弯? 在用枯木逢春催生花朵蔬菜的时候,过度的灵力榨取会不会让她丹田亏空、奄奄一息? 还有…… 还有杜越桥什么时候学会砌房子了?并且把这种粗活重活干得相当漂亮。 粗活。重活。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词突然在楚剑衣耳边响个不停,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召唤出来一样。 粗活,重活,粗活,重活…… 环绕在耳畔,不停地回响、回响再回响,然后砰的一下,脑袋里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楚剑衣为此狠狠扣了下自己的手心,而后xiele力一样缓缓放松,那个念头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想到了上岛后吃的第一顿饭。 当时她嫌弃鸡rou做的油腻,所以重重地把碗筷拍在杜越桥面前,问她为什么放那么多油,是人能吃的么。 但现在,楚剑衣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做惯了粗活重活的人,她们必须要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啊。 弄明白了这个原因,楚剑衣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边揉眼睛边在心里骂,地窖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灰尘,杜越桥平常不来清扫么。 所以,她不在的五年里,杜越桥是跑去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找苦头吃了? 没有她陪在身边,这个憨憨笨笨老老实实、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伙……肯定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受了好多好多欺负,把好多好多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找不到人去倾诉。 * 从地窖出来之后,楚剑衣先是回到堂屋里坐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肚子先饿了,只好吃了几只红烧兔头,把剩下的放进热水里温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 她的思绪有些乱,一下子想找杜越桥问个清楚,一下子又觉得前些天自己做得太过分,杜越桥未必会搭理她。 既迫切地想要把一切事情说明白,又怕说开后换来杜越桥的冷嘲热讽,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楚剑衣坐在床边想,万一杜越桥的嘴里蹦出来比“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更伤人的话呢? 躺下来又埋怨,可恨的杜越桥下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那样她就能趁着冲动的劲儿还没过,把当年的苦衷全部都发泄出来,或者强逼着杜越桥解释,除夕喊的那声楚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时不候,不候杜越桥,也不候她楚剑衣。 上头的劲儿过了之后,楚剑衣心里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傻等杜越桥回来,然后把委屈难受一股脑倒在她的面前——那样肯定会换来嘲弄。 她楚剑衣才不做自取其辱的蠢事。 于是用被子裹着自己沉沉睡去,睡到日薄西山,连晚饭都没吃,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期间被窸窣的动静吵醒过一次,那是杜越桥把晚饭端到她门外,轻声说了句,不吃晚饭的话,胃会疼的。 她没理会杜越桥,也不吃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楚剑衣难得的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翻出压箱底的一根断裂了的头绳,简单盘了个日常的高髻,然后把珍藏的紫君子花簪拿出来,端正地簪在发髻上。 如果杜越桥看见了她扎头发的头绳,肯定会想起在逍遥剑派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论剑大比之前,杜越桥为比赛而神经高度紧绷,甚至于早起扎头发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下把头绳给扯断了。 楚剑衣递给她一根自己的头绳,而把断掉的那根收进袖间,半开玩笑地说: “你绷得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头绳,稍微弹一下,就崩断了……桥桥儿已经是把厉害的弦了,不需要时时紧绷,要做的只是放松自己。” 但楚剑衣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根紧绷的头绳,等待着杜越桥会如何给她回应。 因为昨晚睡得很早,所以今天起得也很早,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撞见杜越桥在忙活早饭。 看见是她来,杜越桥明显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抹抹这儿擦擦那,抱歉道:“对不住,我马上就忙完了,等会儿把面条捞出来就走。” 楚剑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这话,顿时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总觉得杜越桥还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大概是“别碍了你的眼”之类,显得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 瞧把她吓唬的……算了,自己确实欺负了她好多回。 如此碎碎念着,楚剑衣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到杜越桥把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话语凝噎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即便杜越桥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没事找事地多留了一会儿,楚剑衣还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连寻常的一句“今天天气挺好的,你觉得呢”也不会说。 但海上的天气风云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已经阴云密布,下了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向满山的花树,把花瓣沾得又湿又重,红得更深,粉花飘洒,洁白的梨花也从枝头落下,如雪一般布满了树下。 楚剑衣添了件厚衣裳,霜白长袍曳地,加绒的护膝暖烘烘捂着膝盖,使湿气不能侵入腿脚。 她缓步走在长廊中,倚着栏杆坐下,手中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细品慢咽一口,从喉咙到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正望着檐角的雨滴坠落,滴答滴答,忽然有一道穿蓑戴笠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冒着大雨从山脚下赶过来,给她送饭的杜越桥。 杜越桥的蓑衣淅淅沥沥往下淌着雨滴,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杜越桥脚步匆快地赶着路,压根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放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披好了蓑衣,就要离开小院子,却突然被叫住: “站住。” 楚剑衣手捧一盏热茶,雾似的白气不断往上升腾,将她的表情氤氲在热气中,让杜越桥看得不大分明。 “还有什么事吗?”杜越桥温声问道,“是不是有些冷,我去灌个汤婆子来。” 楚剑衣淡淡瞥了她一眼,“喝杯茶再走。”